“顺其自然”与“行其当然”
 
2008-07-08 08:48:35

  ◇黄耀红

  “顺其自然”似乎是一种理想的教育境界。

  “自然”是什么,自然是人类栖居的生态环境,是亘古不变的固有规律,是人类对于天性的彰显,是一种自由自在的存在状态。早在几千年前,我们的先哲就赋予了“自然”以宇宙本体论地位。最为典型的言说莫过于庄子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因为一个“法”字,人类得以与天地精神相往来。

  生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神奇过程,生活里有着太多不可违的天命。天道酬勤。倘若你错过了春天的播种,夏日的耕耘,秋天就不可能富饶,冬天也不可能温馨。因此,顺应自然规律就是顺应人生规律。

  书法、绘画、雕刻、唱歌,不管哪一种艺术形式,无不以“自然”为美。哪种艺术一旦与“自然”相悖、一旦陷入矫揉造作的境地,它的艺术生命便宣称终结。可以说,顺应自然是一切艺术与审美的崇高追求。

  作为一种人生境界,“顺其自然”还表达了人们对于天性与自然的向往,对于所有羁绊与压抑的厌恶。然而,在老庄思想的渗透下,“顺其自然”又很容易成为一种逃避生活中困惑与矛盾的遁辞,转化为一种消极、无奈与虚无,大有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”的宿命意味。

  在教育思想史上,自然主义教育家卢梭的思想核心就在于“顺其自然”。在顺其自然的思想影响下,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将人的成长过程类比为花草树木的成长过程,揠苗助长这一经典隐喻,千百年来一直警醒着世人不要悖逆自然之道;龚自珍的“病梅”意象,更是表达出教育要适应人之天性、回归生命本然的理想追求。

  如果不加追问,“顺其自然”似乎有着天经地义的合理性。然而,在教育现实上中,不少教师或家长并没有真正理解“顺其自然”的深刻内涵。很多时候,“顺其自然”成为不锐意进取、听之任之、甚至“不作为”的借口与辩驳。

  比方说,孩子学习不用功、不专心、成绩不理想、学生潜力没有发挥出来,许许多多教育思想家回给你提供诠释。诸如,孩子学习不要给他太多的压力,一切要顺其自然。于是,人们生怕给了孩子一点点学习的压力,惟恐伤了孩子的自尊心。我们完全照着种种先进的思想在行动,可结果呢,孩子依然一脸无所谓,他们受不了挫折,也拒绝任何磨难与艰苦。他们就这样“自然”地成长。

  如此“顺其自然”可行吗?看来我们非常有必要反思这个经典命题所隐含的前提。为什么要“顺其自然”?这里的前提就是无条件地肯定了“自然”的合理性与优越性。“自然”是最好的,是不可抗拒的。

  应当看到,在教育场境里,“顺其自然”中“自然”主要指称的是人的“天性”;顺其自然可以转化为“顺乎天性”。这样问题就来了:人的天性就一定值得我们顺应吗?我们知道,天性中有很多很多宝贵的成分,如爱心、善意、纯真等等。同时,天性中也有很多需要我们抑止的成分,如自私、懒惰、虚假等等。人性之复杂就在于它是善与恶并存。教育活动存在的根本价值在于,它要抑制天性中恶的成分,让人求真、向善、趋美。既然,“天性”是美丑善恶并存的复合体,我们又怎能以一句“顺其自然”笼而统之呢?从实践看,不加分析地标举“顺其自然”,我们就不由自主地会淡化教师和家长的引导作用,甚至放逐教育的价值导向。

  也许我们不得不承认,如果不是理性的约束与提醒,每个人都潜在着放纵自我的冲动,都存在诸多人性的弱点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很多时候,教师的引导、鼓励与鞭策并非顺乎人性的自然状态,而是反“自然”而行之。

  比如,按照人的自然天性来说,趋乐避苦恐人之常情。这样一来,“苦学”二字不可能是“顺其自然”的题中之义。如果没有学生的刻苦学习作基础,我们的教育能在多大程度上获得成功实在可以打一个大大的问号。没有“三更灯火五更鸡”的问学精神,要想在求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,恐怕永远都只是一种幻景。

  然而,在今天,先人们讲的刻苦学习,似乎也极其老土了。既然追求快乐乃人之天性,对于教育学者们所鼓吹的“愉快学习”、“乐园教育”必然是应者云集。但是,离开了刻苦与务实,我们不得不怀疑“愉快”之后的效果。

  笔者无意于否定“教育要顺其自然”这一命题,只是觉得要细细分析这一命题所依存的前提。我们不能因为教育的“自然”而忽视了教育的“当然”。

  最近,与湖南师大附中赵尚志老校长聊天,他说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,即教育在“顺其自然”的同时,应“行其当然”。行其当然,就是说教育要有引导学生克服人性弱点与弊端的理想与目标,要让学生从庸常中实现生命的超越。

  在这里,“当然”就是一种理性,一种信仰,一种感召,一种先在的传统与规范。我们不能因强调“顺其自然”而忽视了这种对“当然”的追求。在教育实践中,“行其当然”意味着教育需要批评,需要激将,需要规矩与尺度,需要来自教师、家长及整个成人社会的价值引导。

  

(责编:刘金兰 作者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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